。野放。

 常常是在夕陽餘暉、華燈初起的時刻，穿梭在住宅社區的巷弄時，一方方微微亮起的窗框，在漸漸昏暗的天色中，好像播放電影投射的聚光，特別引我入勝。我總是不禁去猜想：那一戶戶人家在窗後、在燈下，究竟上演著什麼樣的故事？

 

楊德昌的《一一》，抽出了那萬家燈火中的一戶、也像是每一戶，如同翻轉魔術方塊般，前前後後、上上下下，滿足了總在門外望觀望者透視的欲望。然後，由電影裡那個家庭的三代人的身上、卻映照出每一個看戲人不同階段的人生。

 

故事由一個婚禮開始。

 

 

 

主角是台北巿大安區一個三代同堂的家庭，男、女主人都事業有成，是中產知識份子；女兒聰穎、乖巧就讀北一女；唸國小的兒子則天真可愛。但這只是這一家人的「正面」。從老奶奶在迷信、虛華的兒子如鬧劇般的婚禮當天中風倒下那天，為了喚醒老奶奶，大家輪流到她的床邊「說話」，這一家人開始回望自己人生的背影。

 

在職場上幹練的女主人「敏敏」，因為每天都和媽媽「說一樣的話」，頓時覺得，自己的人生竟然像個「傻子」般可悲，驚慌地逃到山上清修；女兒「婷婷」心裡一直對可能因為自己忘了丟垃圾，害奶奶走下樓倒垃圾才中風存有陰影，交友時近乎贘罪般的鄉愿，嚐到了青春的苦澀。最年幼的小兒子「洋洋」，在大人們面對突然失序的人生而手足無措時，兀自孤單地面對成長的問號。

 

 (婷婷與奶奶)

 

長年處於家人、朋友的普世價值期許，與內心出世渴望交戰的男主人「NJ」，年輕時曾因無法承受初戀女友的予他「上進」的現實壓力，毅然與她分手；但之後，他卻從事了與初戀女友期望一致的科技業，娶了精明幹練的妻子敏敏。反覆在掙扎、妥協，妥協、掙扎中交戰，此時正面臨了事業的中年危機。在敏敏離家時，他與初戀情人巧遇，偷偷去重新經歷一次年輕歲月，再來一次，人生可能逆轉，可能會更接近自己最初心底期望的那個人生嗎?

 

 

(婷婷與胖子)

 

父、女、子兩代、三個角色，其實也就是NJ成長的縮影。NJ和初戀女友共遊日本時，同時穿插著女兒婷婷和友人前男友約會的片段，時、空巧妙的交錯。而小兒子洋洋總是遠遠望著同校風雲女生，偷看她的短裙、學著她愛的游泳，就是不敢跟她說一句話，也像是父親暗戀從小就認識的女友般害羞、執著。其間與日本大田企業的大 田 先生幾段關於音樂、人生的談話，更像是NJ與自己良心的對話。

 

導演楊德昌曾說：「這是一部『立體』架構的電影」。以此片拿到坎城影展最佳導影的他，確實做到了他的企圖。

 

(NJ與大田)

 

故事結束於一個喪禮。昏迷多時的奶奶吸納了全家人的迷惘和祕密後，安祥的闔上眼，結終這一家人自我探尋的混亂。

 

由山上清修的敏敏下山後說，在山上，換成那些師父每天來跟她說話，結果每天都說一樣的話，只是角色不同了，「人生那有那有複雜呢?」她有了新的覺悟。NJ則向她告白：「在妳不在的時候，我有機會去重新過了一次年輕時候的日子，我以為再活一次也許會有什麼不一樣，結果還是差不多，沒什麼不一様。只是突然覺得再活一次的話，好像也沒什麼必要」，再來一次，人生可能還是走到原點。

 

(敏敏在媽媽的喪禮)

 

在校老被欺負、栽贓的洋洋，學著用相機記錄一切，因為「你看到的，我又看不到；我看到的，你也看不到，那我怎麼知道你看到了什麼」，想記錄下來別人沒看到的另一半。最後，他拍了一張又一張人的「後腦勺」，要給「自己看不到後面」的大人看。洋洋，是導演的化身。他想給觀眾看看，我們自己看不見的、自己人生的後腦勺!

 

《一一》是楊德昌第七部半的作品，以此片畫下他人生和電影的句點，就像是一個預先寫好的劇本。《一一》裡有他個人的成長歷程和影子，也有他過去六部半電影的延續。他和洋洋一樣，曾經被學校老師惡整，把情緒一股腦兒都發洩在畫漫畫上(對映洋洋的拍照)；他也像NJ一様，在初戀女友和家人的期許下，原本想唸建築系的他，硬著頭皮唸完交大電機系，後來到美國拿到了電機碩士，再回過頭去學電影。

 

(NJ與初戀女友)

《一一》裡的NJ和因「現實」而分手的初戀女友的故事，就像是《青梅竹馬》的續篇；而婷婷的美好良善反而遭朋友不以為然的唾棄，又像是《獨立時代》裡女主角前傳；婷婷好友莉莉因為單親母親雜亂的男女關係，利用男友胖子殺掉母親情人，則有著濃濃《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》裡女主角的味道。

 

這名葬在美國、但鏡頭始終沒有離開台灣的導演。用他一生完成的七部半電影，完整紀錄的台灣(更精準的說是台北)一九八0到二000年的每個階段的社會發展和縮影，今年 十月四日 到十二日於韓國舉行的釜山影展，決定將把今年的「年度亞洲影人獎」頒給他，楊德昌。

 

《一一》(Yi yi)

日本片名：《Yan Yan - Natsu no omoide》

英文片名：《Yi yi: A One and a Two...》

片長：173 分鐘

導演／編劇：楊德昌

演員：吳念真／ＮＪ

金燕玲／敏敏

張揚洋／洋洋

李凱莉／婷婷

唐如韞／奶奶

柯素雲／ＮＪ初戀女友

蕭淑慎、徐淑媛、陶傳正、戴立忍、苗子傑、李永豐

 

圖片來源：http://www.mtime.com/movie/12428/

PS.感謝可愛姿友情贊助《一一》